罐头盒里“种春天”

原标题：罐头盒里“种春天” 高海拔的西藏边防线，是一片冰雪世界。特殊的地理环境，赋予了这里特殊的气候特色：四季无春。 即使到了内地春暖花开，姑娘们身上的裙衫如彩蝶般飘飞在街头的时候，这里依然银装素裹、寒雪飘飘。有“老边防”打趣说，高原的冬天就像一位贪睡的老人，一睡就是半年，“春姑娘”怎么也叫不醒它。 尽管漫长的冬天挡住了春的脚步，但在戍防官兵心中，春天从来没有缺失过。 那年3月，我到一个位于西藏边防线西端的哨所蹲点采访。此时已是初春时节，但哨所官兵依然穿着棉大衣、毛皮鞋，顶风冒雪守卫在哨位上。 走进哨所，我发现一个别样的景观。在哨所的窗台上，有序地摆放着一些军用食品罐头盒，罐头盒上还蒙着塑料布。我问这些罐头盒是用来干什么的，哨长眨眨眼睛，用神秘的口吻告诉我：“种春天！” 一句“种春天”，顿时引发了我的好奇。在我的追问下，哨长向我讲解了“种春天”的含义。 原来，这些罐头盒是官兵从炊事班捡来、稍加打磨后制作的简易花盆。开春时节，他们会揭开罐头盒上的塑料布，松动土质，撒上花籽，开始种植花卉，同时也种下一个美好的期冀。 “种春天”的要领是“种”。花籽是头年就准备好的，粒粒饱满。花土是从山下挖回的腐殖泥，松软潮湿，利于植物生长。花籽发芽后，得用温水将多种维生素丸浸泡成营养液进行滴灌，以提高成活率。哨所昼夜温差大，为了保护这些娇嫩的花苗，官兵白天把花盆置于太阳下，晚上则搬到宿舍里保暖。如此精心呵护，只为一个心愿：在寒冷寂寞的雪山之巅，种出一片灿烂的春天。 对官兵的这份浪漫追求，我十分欣赏。由于蹲点时间短，我没能参与到“种春天”的行动中，但对“种”的结果充满期待。 转眼4个多月过去，我再次来到这个哨所采访。目光所至，让我大为惊艳。只见罐头盒里，一簇簇鲜花正在阳光下热烈绽放，五彩缤纷，璀璨夺目。我细数一下，竟有12盆之多。这12盆花，犹如12朵从天边飘来的彩云，给孤寂的哨所平添了几分生机与诗意。 哨长介绍，他们种植的花是一种高原野花，当地人叫它格桑花。因为盛开在离太阳最近的地方，所以官兵又叫它“太阳花”。 “太阳花”落户哨所，让官兵很有成就感，也给他们的戍边生活增添了不少生机。巡逻执勤之余，大家聚在花前，细数花朵数量，品味花的幽香，欣赏每一朵花不同的美丽之处。有时周末哨所还举行“赛诗会”，以雪山、哨所和花为题，吟诗抒怀，激扬文字，其乐无穷。 赏花之余，官兵还不忘在花前拍照留影，将照片寄回家乡，让亲人们分享这份喜悦。还有的战士将风干的花瓣夹在信中，寄给远方的心上人，让她倾听雪山上哨所“花开的声音”，感知冰峰上那一腔澎湃的热血。 官兵的这种浪漫情愫，让我深受感染和鼓舞，我为雪山哨所与春天成功约会而喝彩。不过，作为一名高原军人，我深知这份幸福来之不易，更明白这种浪漫是以艰苦奉献为底色的。在与官兵交谈中，我了解到“种春天”背后鲜为人知的故事。 这个哨所是祖国的边防前哨，不仅地处高寒缺氧的雪山之上，一年中还要经历长达半年的大雪封山。上世纪60年代，迎着嘹亮的进军号角，英勇的解放军官兵突破冰雪封锁，将五星红旗插在了这里。从此，一批批官兵以风雪为伍、以哨所为家，在雪山上顽强地扎下根来。 在这个与春天绝缘的风雪哨所里，官兵的生活究竟是什么样，外界无人知道。上世纪80年代末的一个夏天，哨所指导员的妻子从四川来部队探亲，经上级批准，成为第一个登上这个哨所的军嫂。看到哨所官兵因高寒缺氧和长期缺乏维生素，个个面庞黝黑、嘴唇乌紫、头发稀疏、指甲凹陷，她一阵心酸。听说有一位战士守哨3年，没见过鲜花和绿树，退伍下山时竟抱着一棵绿树哭成泪人，她禁不住泪流满面。在回家的路上，她暗下决心：一定要让这些为祖国人民守护四季、守护平安的人看到春天的景色。 这位军嫂是一名教师，心灵手巧，喜欢种花。她最喜欢的花是吊金钟，花色鲜艳，花期较长，花筒倒挂似钟，又像红灯笼，寓意平安、美好、祝福。经她培育的吊金钟，堪称艺术品。 第二年夏天，这名军嫂带着一盆盛开的吊金钟，再次踏上高原。收到这份特殊礼物，哨所官兵十分感动。有不少战士是第一次看到这种花，觉得很新奇，下哨后纷纷围拢观赏。看到花筒在微风中轻轻摆动，有的战士说这是“花仙子”向他们表示问候，也有的说是远方的亲人在叮嘱他们守好边关。围绕花语猜想，官兵展开丰富的想象力，给出了几十种答案。一时间，哨所充满了欢乐。 然而，由于哨所气候寒冷，吊金钟不到两个月就冻死了。见此，官兵脸上的惆怅之情溢于言表，指导员的心头更是别有一番滋味。夜里，他辗转反侧，琢磨着如何采取科学办法，让“春色”在哨所多停留些时日。 不久，他利用到拉萨开会的机会，专门寻访了当地一名藏族老花匠。老花匠告诉他，高原上有一种植物，能在石缝里发芽、墙缝里开花，它就是格桑花。只要阳光充足、空气干燥、土壤适宜，格桑花就能开出美丽的花朵。临别时，老花匠还送他一包花籽，并教给他种植方法。 回到哨所，指导员带着几名战士从炊事班捡来一些罐头盒，在里面放上花土，撒上花籽，按照老花匠教的方法培育。果然，到第二年春夏之交，罐头盒里长出了花苗。在夏日阳光照耀下，格桑花开得格外灿烂。这以后，每年的夏季，哨所都会迎来一个迟到的春天。 在西藏部队工作期间，我曾多次到访这个哨所，见证了哨所“种春天”的成果。令人欣喜的是，在官兵的努力下，罐头盒里不仅长出了格桑花，还有龙胆花、三色萱草等适宜高原高寒地带生长的花卉，哨所的春色越来越丰富多彩。为了解决新鲜蔬菜缺乏问题，炊事班的战士还用罐头盒种出了小白菜、菠菜、韭菜、蒜苗等，青翠欲滴，郁郁葱葱。这些嫩绿的蔬菜，不仅给官兵提供了视觉、味觉的双重享受，也让“种春天”的内涵不断拓展。 一花一草总关情。每一朵花的盛开、每一棵苗的生长，都是生命的律动。在罐头盒里“种春天”，让我强烈感受到官兵对生存环境的不屈、对边关的热爱、对使命的忠诚，也让我更加理解了“艰苦不怕吃苦、缺氧不缺精神”这句话的深刻内涵。 在“四季无春”的边关，官兵心中永远住着一个春天。（刘励华）